一个年轻男子和一个年轻女子在同一条街道上的一家茶馆静静对坐。如果我必须讲述这个故事,我也许会提到他们面前白瓷杯子里浅绿的龙井,以及他们之间如湖水荡漾的沉默。茶室设在一家玉石店的楼上,红木桌椅靠着朱红漆就的窗子,窗外是早春淡薄的暖意。我也许会讲到她的快乐,她在望着他时心中升起的至深的亲切。但我不会描述他们眼睛里共同的悲伤——我不会描述那一刻的震动,当他的手臂终于穿过他们之间不可逾越的距离,他的手握住她的手指
 
Wing @ 2012-03-21 07:13

20120320

槿娘
苏枕书

   那一年春来得迟。立春赶在正月里,春寒料峭,而城中人家已开始准备春盘。钱夫人卢氏来到女儿的房间,接过小鬟奉来的碧涧茶,约略吃了两口便道:“阿槿,我看今年还是准备春笋、萝卜、蒌蒿、水芹、碧蓼几种,只是该摆成什么样式?你也想一想。”
  槿娘披了一领藕丝色对襟夹袄,露出底下一截白纱挑线镶边裙,独自对着棋盘,手里是半卷棋谱。口里虽已应了母亲的话,却依旧是一副思量沉吟之色。
  卢氏望一眼女儿又道:“前番你做的薄荷切很好,不如再制一些,一并盛在春盘里。”
  槿娘心思仍在棋谱上,只答:“但凭母亲吩咐。”
  卢氏一壁叹息女儿的痴怔形容,一壁又缓缓盘算:“你嫁到孙家的大姊刚差人送来了一篮鲥鱼,你看回些什么好。”
  槿娘听了鲥鱼二字忽而抬头:“鲥鱼好啊,只去肠别去鳞,入汤锣,以花椒、砂仁、酱擂碎,以水酒、葱拌匀其味,蒸熟后再去鳞,滋味鲜美。”
  卢氏到底哭笑不得,搁下茶盏起身夺了槿娘的棋谱,抛在榻上:“成天盘弄这黑白子儿也不呆了去?闻说城外梅花山的梅花开得正好,还不如去看花。”
  槿娘也回过神,索性引袖朝棋盘上一扫,玛瑙玉石琢成的棋子滴溜溜散了一盘,只见她抱着母亲胳臂撒娇轻笑:“娘说得很是,我们准备了春盘就去看花。”
  所谓春盘,便是荤素搭配、精整细致的一份时鲜,自做自食之外,并馈赠亲友。上溯东晋至于时下,早已成为初春风俗,春光尚未泼洒,春意已足了十二分。
  卢氏惦着看梅这桩事体,一心想着女儿不能总闷在闺阁里,出去接接地气、感受四时之景的更迭才算不辜负芳春。槿娘已经十五岁,正是女孩儿最好的年龄。自己像她这么大时,成天寻思着如何玩耍,春天要斗草,夏天要观萤,秋天要赏叶,冬天要寻梅,淘气固然归淘气,也没少叫爹娘斥责,却生了一副活泼天然的心肠。槿娘两岁能颂诗,六岁能吟句,长到十岁,对着满庭落花竟要感慨落泪,外人纷纷赞美钱家女公子的早慧聪颖,卢氏却不喜欢,早慧未必多福,况及笄之岁的槿娘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日后家务琐碎绝非沉迷诗书的女孩儿可以想象。所以得了空儿总要拉槿娘到院子里走一走,或趁夜色引颈看漫天星子,或在藤花架下刺绣,或端半碗鱼食到池子边喂锦鲤。
  然而槿娘却忽而病了,镇日恹恹无力,见不得风,总是昏眩欲倒,因此错过了梅花山的景色。卢氏好不心疼,延医用药月余也没有大起色。如夫人张氏素与卢氏交好,每日都来探望槿娘。槿娘背身朝里睡着,张氏隔着一道湘竹帘轻声问:“五姑娘可是癸水已至?”槿娘排行第五,亲眷间多有唤之五姑娘。
  卢氏望一眼女儿,点头低答:“去岁年末的事,从此身体也多有不便利。”
  张氏从袖里取出一柄春扇,说道:“这倒是该好好调理,我觑五姑娘的面色,像是心脾稍弱。”
  卢氏点头:“难为妹妹惦念,大夫也这样说。小小的姑娘家,最该青春妙曼,哪有这么些病症?恐怕是日常思虑太多,损伤了心脉。”
  张氏素妆薄鬓,年纪也轻,原是好人家的女儿,只是父亲去世后母亲改嫁,草草把她聘给钱家做妾。卢氏喜欢她的谦逊温默,偶尔相约诗词唱和、焚香煮茗,不失为一段闺中佳话。庭中一树垂丝海棠花颜璀璨,一双雀儿上上下下争逐花枝,簌簌落了一地花瓣。二人俱是沉默,看了一会儿花,张氏告辞。
  五月里槿娘总算好了起来,恰赶上端午节,城中家家榴花照眼,蒲葵生香。嫁到孙家的大姊归宁,一家女眷热热闹闹聚着。端午后两日是大姊生日,卢氏就想着为大女儿做生日,家班里有几个清秀出挑的小女娘,妆束停当后演了《紫钗记》里《折柳》《阳关》两折。画堂深处珠围翠绕,歌舞吹弹,推杯换盏。其间渐次有人送来贺礼,盛在漆盒或竹盒里。无非衣翠女鞋、绉纱冠子、簪环珥饰一类物件。姊妹们挨着一样样看了,都很喜欢。槿娘给大姊抄了一卷经,用不显眼的细锦暗纹缎裱边,也颇入眼。戏演得不够,卢氏说做寿的唱什么折柳阳关,还不快搬演个热闹的来!
  槿娘咬抿唇嗤嗤笑道:“那么演《天官赐福》?”
  卢氏笑眯眯说好,一时间众人笑闹着分配角色,谁是天官,谁是南极老人,谁是天孙织女,谁是送子张仙。卢氏有意要槿娘热闹一番,让她演魁星。孰料槿娘轻轻一撇脸,不大情愿的样子。一旁的张氏噙着樱桃笑道:“我们五姑娘要做天孙织女的。”卢氏拍手笑:“是我糊涂了。”槿娘虽还是不大乐意,人却已跟着家班教习到后台。不一时锣鼓上场,笙笛起来。槿娘只有一句“织女今献天孙锦一端,愿蚕桑茂盛,丝帛丰盈”,卢氏看她眉目流转,朱唇皓齿,着了粉色云肩,提了流苏羊角宫灯,袖袂盈盈,不由默默笑了。
  下场后槿娘换了方才的梅色绸衫,月白披袄,白挑线绢裙子,款步回席。大姊笑:“好个风神俊秀的织女,怕也到了议亲的年龄罢?”槿娘拿团扇打过去:“好哇,方才我为姊姊粉墨登场祝寿,姊姊这会儿倒编排起我来。”
  姊妹们闹了一阵也就歇下,场上演到《寻梦》一折。女眷们都爱极了《牡丹亭》,默默吟赏。卢氏掐了阶前一朵半开的芍药,簪到槿娘鬓边。槿娘面容细净,宛然不胜之姿,但映着花面愈发显得温柔秀整。槿娘扶了扶鬓——她平日不大喜欢花花朵朵,惯常素鬓白簪。台上唱到《江儿水》,“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槿娘听得出神。另一侧张氏以袖遮面,似乎在眼角轻轻按了按。
  这年十月城外枫叶红得好,丽景丹林,好似珊瑚灼海。钱氏一家邀了好友结伴出游,已而夕阳在山,纵目远眺,云霞也仿佛被霜林醉染。其间亦有松、栝、杉、榆,疏翠可喜。卢氏吟了一句:“烟客淡石林,一山绿尽敛。”槿娘很快接道:“回忆春风路,繁华弹指间。”续得不算好,但众客纷纷称赞五姑娘有柳絮因风之思。卢氏想这心思应该看山看水,何苦吟诗呢?学究气这么重,委实讨厌。便不再继续。远望山中溪水萦纾,茅舍俨然。他们在一户农家歇脚吃茶,院子里有个粗服双鬟的小姑娘,一壁收检竹箩里的草药一壁觑眼瞥这些城中来的客人。卢氏看小姑娘和槿娘差不多年纪,却要操持内外家务,浑身也没个像样簪戴,便解了身上佩的一枚玉蝉要赠给那女孩儿。女孩儿连连摆手不要,那玉蝉虽是寻常物事,但玲珑剔透,形态可爱,在农家人眼里看来则是十分金贵。卢氏也自觉唐突,却见槿娘含笑过来,取了袖中一只锦香囊道:“这里面装的也是药材,给妹妹玩耍用。妹妹家的茶水真好,我很喜欢。”那女孩儿略作迟疑,便欢欢喜喜接过了,垂首道谢。卢氏望一眼女儿,微微一笑,心想阿槿毕竟是长大了,愈发知人心意呢,于是收起玉蝉不提。
  冬至节前,吴中顾氏登门提亲。钱、顾两家均为诗礼之族,交情颇深。顾家三公子汝澜长于槿娘四岁,文章性情都好,双方可谓门当户对。说起来槿娘应该见过这位哥哥,过去两家同游湖山,小孩子们都是在一起玩耍,并不避嫌。后来大了才断了来往。据顾夫人回忆,那时槿娘还一声声喊“三哥哥”呢。这么一说卢氏便记起了彼时光景。槿娘父亲钱孟章也欣然应允,婚事定在来年四月。
  卢氏问槿娘,还记得顾家三哥哥?
  槿娘认真想了想,答,记得的。
  她对婚嫁一事并无太多意见,几位姊姊如她这般年纪时都已出阁。但似乎也没有太多期盼。只是有一次无意中听母亲念了一首五律,她侧耳听觉得好,便问是谁作的。母亲笑答,把诗笺拿给她,是你顾家三哥哥的诗。话甫出口觉得轻佻了,恐怕阿槿要害羞作恼。不想她只是侧头想了一会,说,写得这么好,日后我恐怕要被他取笑。
  卢氏一怔,旋即笑,阿槿净说呆话,休叫旁人听了去。何况阿槿的诗词也温柔清隽。
  槿娘不作声,接了那笺诗静静看,眉头微蹙。卢氏含笑想,日后他们做了少年夫妻,笔底缱绻,纸上风流,闺房里该有无限和睦与清美罢。不由念起往日初嫁,何尝不是怀了诸多细密柔软千回百转的心思?光阴恍惚一宕,自己最小的女儿也要嫁作人妇了呢。
  这年春天槿娘院里的花开得早。正月一过就听小鬟惊喜道:“五姑娘快来看绿柳红梅,这柳枝子真好看,梅花苞儿也真可爱!”
  槿娘随之到院里走一走,伸手撩过一线儿垂柳,果然见柳芽微绽,青嫩好似春茶。梅枝上花苞悄然破了蕊,三两只鹊嬉戏不去。卢氏过来看,心想真是吉兆。转目见女儿端然静立于花枝下,面色似乎比去岁多了不少光泽,长眉入鬓,颊畔也添了丰润。头发只松松绾了枚髻子,鬓边独独一根雕梅玉簪。夹袄还不曾换作春衫,晨光潋滟,形影绰绰,好比这梅树。
  槿娘出阁是在立夏后两日,诸事顺遂。归宁时已是新妇的槿娘随同顾汝澜一道,端端正正行礼。看他们双双眉目低垂,举止有度,如同璧人。卢氏心没来由一酸,面上还是有笑。
  卢氏留他们作了场饯春宴。其时絮柳濛濛,卢氏差人置了樱桃、青梅、稞麦,又有烧酒、海蛳、酒酿、芥果、白笋、蚕豆诸种,是为时鲜,以尝新味。卢氏取李汁和酒调兑,斟了一盏给槿娘——吴地风俗,立夏食李可使容颜美好。
  却说槿娘在顾家颇受翁姑喜爱。而顾汝澜待她则温淡有礼,不似新婚燕尔耳鬓厮磨的夫妻。便道花烛之夜,饮了合卺酒,外人散去,他只微笑:“今天累了,好好睡罢。”语罢替她取下凤冠,解了霞帔。槿娘内心惊惶,毕竟是第一次叫男子近了前,有一刻甚至能觉出他温柔鼻息掠过额前的细暖。耳听得心舂磊磊,想起出阁前母亲一番云里雾里有关“男女居室人之大伦”的教导,不由面红耳赤。红烛烨烨,镜影交辉,鎏金小篆炉内焚着一缕沉香。内间床帐屏几,书画琴棋,绡帐银钩,冰簟珊枕,每一样都润着熟糯光泽,叫槿娘不敢抬目细看。她坐在那里梳发,乌泱泱一头青丝靡靡披落,衬得她肤白如雪。他却只是微笑着吩咐她就寝,待她迟迟疑疑躺下,牵着锦被覆于胸前,他便解衣睡下,安安静静躺在她身旁。更漏有声,烛花哔剥,窗外芭蕉低映。她屏住呼吸,过了很久也迷迷瞪瞪睡去。
  她以为这是他的珍重怜惜,而一晃过了月余,闺房光景依旧如斯清明。他每日读书功课,出门会友,回来语笑温春,接过她的茶盏,由她上前换衣,却照常疏离,最多只是牵一牵她的手,问她几句书中的话。
  好几次,她近乎羞恼,但不知如何启齿,无论是面对他,还是面对翁姑,又或是面对母亲。但毕竟相处渐长,话也多起来。六月六曝书日,他同她一道在庭中展开书籍图画,以辟蠹去霉蒸。缥缃并列,古色斑斓,书纸香气漫漫溢了一院。二人往来其间,偶或双目相接,并非没有温情。暑月里珠兰花开正盛,蓓蕾如珠花成穗,香气浓郁。他也会摘来一簇为她簪戴。日光寂寂,槿娘想,这不就是书中所说的人世清欢么?面前这个人大抵是一块凉玉,需得温久了方能趋近。转念又想,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有一段时日,顾汝澜随父亲外出。走了好几天,她忽而觉得室中寂寞,窗下鸟雀无端絮烦,竟忍不住拿了盘中梅子去掷。绣了几针蛱蝶,又起身整理书匣。案上有他日常诗稿文章,她细细品读,见“生死即难与,名利不得咸”之句,心里觉得好,也看得出神,一页页继续朝后翻。忽而见“人事既非昔,此意将谁传”一句,便怔怔不语,搁下诗稿不看了。
  听婆母说汝澜就要回来,她居然急急吩咐小鬟洒扫轩室。小鬟是她从娘家带来,跟她也没避忌,吃吃笑道,五姑娘是怎么了?这屋子窗明几净,收拾过几遍啦。槿娘霎儿低眉,却没言语。
  待他真的回来,槿娘倒静了,一切如旧。只是其后有一天,顾汝澜突然问,那梅瓶呢?
  槿娘一怔,没等作答他便四下寻找。槿娘想他平时并不在意这些,吃穿用度都很随意,况家中梅瓶有好几只,究竟是怎样一只令他这般上心?于是也觉愕然。
  小鬟忽而道:“相公可是在找这个——”所指处是窗畔一只供了荷花的青花缠枝木芙蓉纹样梅瓶。小鬟继续说:“婢子看池子里莲花开得好,折来两枝,想是养在这瓶里好看。”
  顾汝澜静了静,含笑道:“这梅瓶插荷花并不合适,你换个瓶子罢。”
  小鬟看相公脸上虽有笑意,目色却凛然覆冰,战战兢兢应了,取出荷花,倾去水,把梅瓶抱了回来,小心问:“相公说瓶子放哪里?”
  他双手掬过梅瓶,置于案上,仔细拭去瓶身水迹。
  “以后不要乱动这些东西了。”他说。这一句也许是他随口之言,而在她听来却是极重的一句。什么是“乱动”,什么是“这些东西”?她是顾家明媒正娶的三少夫人啊。先前积攒的些许暖意这一刻薄了淡了,她只微微翕了翕唇角,兴味索然。
  顾汝澜这时也自悔说重了话,想弥补两句,见她已自顾自对着棋盘打谱,并不理他。一时也就沉默。
  之后不冷不热过了三五日,到底是他先开了口,指着书中一句询问她应作何解。她垂头答道,在相公跟前,哪里敢提诗书。
  其时晚风习习,西窗下虫唱如雨。偏是此刻小鬟蹦蹦跳跳抓了一只精巧的蝈蝈笼子来:“姑娘姑娘,听这虫声——”蓦地发现顾汝澜也在,连忙噤声。顾汝澜却微笑唤她过去,要了她那笼儿,说是有趣。小鬟冷眼觑这场面,便轻轻退出。倒是槿娘不大自在。竹笼内一只碧莹莹的虫儿,仿佛绿玉雕琢。槿娘脱口道:“这并不是蝈蝈——”
  顾汝澜也识得:“是螽斯。”
  这一对答叫槿娘低首静默。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古来以螽斯聚集一方、子孙众多寓意繁衍不绝。就是宫中也有一道螽斯门,祈盼皇室多子多孙,帝祚永延。
  二人俱是无声,室中唯余螽斯振羽。槿娘忽地恼了,唤来小鬟:“谁让你弄这个来?”小鬟委屈道:“婢子记得往常姑娘说蝈蝈声儿唧唧可爱,可消夜永……”
  槿娘打断:“拿出去!”
  这已经是失态。顾汝澜见她转身入帘。幢幢帘影里是她削肩微颤的形容。他不由上前扶住她的肩。过了片时,又把她轻轻挽紧了些。耳听她低低唤了一声:“相公。”他心一紧,阖了目。她眼角冰凉。这一夜罗帐缓垂,新婚逾两月,他们才真做了夫妻。
  凉秋八月,残暑初消,溪山清爽。城中士女藉烧香之名以游衍揽胜。满山轻衣缓带,红男绿女。初九日顾汝澜参加秋试。其后顾母提出去虎丘山进香礼佛。于是一家人雇船出行。是日槿娘戴银丝鬏髻,簪双足金衔玉钗,着一领烟碧女衣,白藕丝对襟披袄,紫绡翠蝶纹裙,绣纹衣带款款飘曳。顾夫人赞说三娘子梳妆细净清雅,又不乏风致。船上有烧鹅、蟹羹、鲜乌菱、鲜荸荠、芡实、煨芋、新藕、雪蒸糕数种鲜果点心,盛在描彩漆攒盒内。又有茉莉汤并木瓜酒两瓯。眼见就到了虎丘。
  一行人步行登山,桕烛檀香,充盈山道。亦有远乡男妇举“朝山进香”之旗而来。山中摩肩接踵,香火极盛。衣香鬓影,谈笑融融。槿娘拈香祷祝,虔诚膜拜,默默祝福阖家安康,祝福夫君秋试高中,明年顺利进京春试。
  已而出得寺庙,顾夫人嘱咐顾汝澜:“你们夫妻二人烧了香就尽情在山上游赏一番,我们先回去。”
  语音方落,便见迎面一位妆容素淡的妙龄女子——顾夫人微笑道:“陈姑娘也来烧香么。”
  那女子绾堕马髻,戴丁香玉坠,领口一枚琥珀金扣,素绸披袄瘦瘦笼着,底下是一截深青色襕裙。槿娘望她眉目微垂,面上淡淡,欠身万福,这便走过去了。倒是一旁的顾汝澜怔忡恍惚。顾夫人眼神一动,含笑牵住槿娘的手道:“你们二人好好看山罢。”山中木樨初发,其香滃然。他们四处转了转,就下山去。槿娘一路都在回想方才的女子,只记得她眉眼淡漠,孑然一身。
  不久顾夫人还是同槿娘提起她:“那是陈家二小姐,闺名叫做拒霜。诗文作得极好,和三儿是从小认识的。”
  拒霜。槿娘蓦地想起那梅瓶上的青花芙蓉纹样。
  “这孩子说来命苦,生母去得早,庶母待她刻薄,父亲也不大管她。去岁里聘了人家,孰料还未过门夫婿就急病遽忘。那人家说她克夫,闹了好几回,要她守寡。年纪轻轻的女孩儿,又生得这样聪明,好光景还没开始,哪里舍得生生折断。家人的意思是要她做姑子。她自己也不表态,寄居姑母家。前番听说她姑母染病,怕是挨不过今秋。以后没了姑母依傍,恐怕真要守寡或是做姑子了。”顾夫人叹息,“可怜她作得那样好的诗文,字画也佳。”她轻轻抹去顾汝澜与陈拒霜的种种情谊,既然是有情谊,那为何顾家聘的新妇不是陈拒霜呢?个中周折不难推测,无外乎两家交情不厚,又或者顾家认为这样的女子不适合做三少夫人。槿娘似乎明白了许多,其实有些事并不必说透。
  “好孩子,这些就不要往心上去。”顾夫人含笑,轻抚她手背道,“你们的岁月还很长。”
  槿娘独坐在房中,那梅瓶就落在眼里。她前后思量了许久,想婆母说得极对,他们的岁月还很长。她不必同那梅瓶上的芙蓉纹样过不去。但心头毕竟怅怅,想起他写得那么多好诗文,原来都是为了另一个人。“人事既非昔,此意将谁传”。想来陈拒霜是极聪慧剔透的罢,能与他心意相通。自己则不同,他大抵在心中也嫌她诗文不好、字画不佳罢。这就想远了。小鬟持了一束烂漫菊花进来:“姑娘看开得好不好?”
  她回过神,一壁理鬓一壁笑答:“很好的。”
  顾汝澜秋试得中,开始准备来年京师春闱。一晃到了岁末,又至元夕。吴中灯市繁盛,顾夫人说不妨赏灯去。
  向晚时分千灯万影,琉璃照眼。顾氏一家包了街衢酒楼一室雅间,隔帘观望。槛外语笑盈盈,火树银花,笙歌绕耳,星流光璨。市声人语纷杂相乱,那边厢红氍毹上还有歌儿乐女执檀板按笙笛清歌曼吟。花灯虽是好看,但槿娘只觉外间吵嚷太过,烟幂尘笼,略感昏眩。顾夫人瞧见,便说早些回罢,府里也有不少琉璃灯。下楼时槿娘步履踉跄,十分站不稳的样子。顾汝澜扶着她小心行走,她微微将身攲住,强忍胸中翻滚,一手默默攥紧他的衣袖。
  回去后她早早歇下,顾汝澜陪侍榻旁,问她要不要瞧大夫。她发髻解开,一头青丝披落枕畔,摇头微笑说不碍事。又说,相公去看看琉璃灯罢,听外面好热闹。
  顾汝澜不去,就在帘外看书。她身体很倦,心头融融生暖,很想说些什么,但很快睡熟了。
  很快槿娘有孕的消息传到钱家,卢氏欢喜极了,开始准备做婴儿衣裳被褥。张氏也来帮忙——她自己没有儿女,总是很喜欢小孩子的。
  顾家人也很高兴。此时顾汝澜即要启程上京,对新妇多有不舍。少年夫妻的分别,在旁人眼里好不温柔缱绻。
  “阿槿凡事少操劳,需多静养。”
  “嗯,相公安心。”
  话不多,彼此只是微笑。顾汝澜离开后槿娘才想起,他方才似乎唤了自己的闺名呢。
  听说那陈拒霜后来还是做了姑子。槿娘曾暗示,或许可以接她到顾府来。他不置一词。想来也是,这其中有诸般不妥。又听说陈拒霜不久病逝,葬于城外孤山。槿娘私心里想去拜祭她,也算是为他了却心愿。悄悄差人打听了几次,都是无果。
  ——他们的岁月果然长久。她顺利诞子,他中贡士、得功名,后来他也纳了几房妾,都一件一件地经历了。她知道他们还有更多的经历,离合悲欢,生老病死,跌宕沉浮。一切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仿佛她抬头看见窗外海棠初发,低头的一瞬,花就谢了。再举目时,新一春又来了。

  (完)
2009年1月






 
Wing @ 2011-08-30 19:24

20110830

Black
like memory’s wound,
the eyes grub toward you
in a Crownland bitten
bright by heart’s teeth –
it remains our bed:

through this shaft you must come –
you come.

In the seed’s
sense
the sea stars you out, innermost, for ever.

An end to the granting of names,
over you I cast my fate.

-- Paul Celan, 14 Poems from Breathturn, translated by John Felstiner


 
Wing @ 2011-07-20 15:02

20110721

实际上虽然说是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也并没有什么关系。虽然说是共同认识的人那么多,之前还是对对方一无所知。所以写什么都显得浅薄,不过是心里有些东西被他人的生活触动了:真正的人生才刚刚在她眼前展开。四月份她才去看过丁香,那似乎是她第一次去法源寺。真正的死亡之所以让人无法面对,是因为谁都无法不去面对。

今天晚上可能会有雨。写下文字的这时候天色渐渐明亮,密云覆盖北京的天空。

这时候不能不带情绪,因为这并不发生在自己身上。等到不能不去面对的一刻,才格外需要冷静和直接。而冷静和理性并不是全无情绪,也许是坦然。


 
Wing @ 2011-07-18 14:52

20110719

没试过抢得这么凶的。真刀真枪。赌一把好了 :)




 
Wing @ 2011-06-25 20:38

20110625

Two English Poems
                          I

The useless dawn finds me in a deserted street-
corner; I have outlived the night.
Nights are proud waves; darkblue topheavy waves
laden with all the hues of deep spoil, laden with
things unlikely and desirable.
Nights have a habit of mysterious gifts and refusals,
of things half given away, half withheld,
of joys with a dark hemisphere. Nights act
that way, I tell you.
The surge, that night, left me the customary shreds
and odd ends: some hated friends to chat
with, music for dreams, and the smoking of
bitter ashes. The things my hungry heart
has no use for.
The big wave brought you.
Words, any words, your laughter; and you so lazily
and incessantly beautiful. We talked and you
have forgotten the words.
The shattering dawn finds me in a deserted street
of my city.
Your profile turned away, the sounds that go to
make your name, the lilt of your laughter:
these are the illustrious toys you have left me.
I turn them over in the dawn, I lose them, I find
them; I tell them to the few stray dogs and
to the few stray stars of the dawn.
Your dark rich life ...
I must get at you, somehow; I put away those
illustrious toys you have left me, I want your
hidden look, your real smile -- that lonely,
mocking smile your cool mirror knows.

II

What can I hold you with?
I offer you lean streets, desperate sunsets, the
moon of the jagged suburbs.
I offer you the bitterness of a man who has looked
long and long at the lonely moon.
I offer you my ancestors, my dead men, the ghosts
that living men have honoured in bronze:
my father's father killed in the frontier of
Buenos Aires, two bullets through his lungs,
bearded and dead, wrapped by his soldiers in
the hide of a cow; my mother's grandfather
--just twentyfour-- heading a charge of
three hundred men in Peru, now ghosts on
vanished horses.
I offer you whatever insight my books may hold,
whatever manliness or humour my life.
I offer you the loyalty of a man who has never
been loyal.
I offer you that kernel of myself that I have saved,
somehow --the central heart that deals not
in words, traffics not with dreams, and is
untouched by time, by joy, by adversities.
I offer you the memory of a yellow rose seen at
sunset, years before you were born.
I offer you explanations of yourself, theories about
yourself, authentic and surprising news of
yourself.
I can give you my loneliness, my darkness, the
hunger of my heart; I am trying to bribe you
with uncertainty, with danger, with defeat.


- Jorge Luis Borges (1934)



 
Wing @ 2011-06-23 17:58

20110623

1.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2.

新城耿十八,病危笃,自知不起。谓妻曰:“永诀在旦晚耳。我死后,嫁守由汝,请言所志。”妻默不语。耿固问之,且云:“守固佳,嫁亦恒情。明言之,庸何伤!行与子诀!子守,我心慰;子嫁,我意断也。”妻乃惨然曰:“家无儋石,君在犹不给,何以能守?”耿闻之,遽握妻臂,作恨声曰:“忍哉!”言已而没。手握不可开。妻号。家人至,两人攀指,力擘之,始开。
耿不自知其死,出门,见小车十余两,两各十人,即以方幅书名字,粘车上。御人见耿,促登车。耿视车中已有九人,并己而十。又视粘单上,己名最后。车行咋咋,响震耳际,亦不自知何往。俄至一处,闻人言曰:“此思乡地也。”闻其名,疑之。又闻御人偶语云:“今日劓三人。”耿又骇。及细听其言,悉阴间事,乃自悟曰:“我岂不作鬼物耶?”顿念家中,无复可悬念,惟老母腊高,妻嫁后,缺于奉养;念之,不觉涕涟。又移时,见有台,高可数仞,游人甚夥;囊头械足之辈,呜咽而下上,闻人言为“望乡台”。诸人至此,俱踏辕下,纷然竞登。御人或挞之,或止之,独至耿,则促令登。登数十级,始至颠顶。翘首一望,则门闾庭院,宛在目中。但内室隐隐,如笼烟雾。凄恻不自胜。回顾,一短衣人立肩下,即以姓氏问耿。耿具以告。其人亦自言为东海匠人。见耿零涕,问:“何事不了于心?”耿又告之。匠人谋与越台而遁。耿惧冥追,匠人固言无妨。耿又虑台高倾跌,匠人但令从己。遂先跃,耿果从之。及地,竟无恙。喜无觉者。视所乘车,犹在台下。二人急奔。数武,忽自念名字粘车上,恐不免执名之追;遂反身近车,以手指染唾,涂去己名,始复奔,哆口坌息,不敢少停。少间,入里门,匠人送诸其室。蓦睹己尸,醒然而苏。觉乏疲躁渴,骤呼水。家人大骇,与之水,饮至石余。乃骤起,作揖拜伏;既而出门拱谢,方归。归则僵卧不转。家人以其行异,疑非真活;然渐现之,殊无他异。稍稍近问,始历历言其本末。问:“出门何故?”曰:“别匠人也。”“饮水何多”曰:“初为我饮,后乃匠人饮也。”投之汤羹。数日而瘥。由此厌薄其妻,不复共枕席云。

3. 

大多数时候人都在1和2两个状态之间取猫态。

4.

由于爱情的一种奇特交流,使我们双方都互相脱离了原型,必然地,情不自禁地,两个相爱的人各自依照对方的需求,尽力在模拟自己在对方心目中所见到的那个偶像……任何投入情网中的人没有不弃绝真诚的。 (纪德)



 
Wing @ 2011-06-22 22:22

20110622

各位:

请大家明天上午9:30前到实验室。县太爷10:20到,我们提前到位。副官甲,副官乙8:30到,试好PPT,随时听调整。龟田小队长一早在会议室安装好电脑。

都穿上匪军的统一服装。

具体安排如下:

县太爷先到会议室,听张麻子讲解。届时安排如下指战员到会议室,根据空位的情况增减人数。

召集人龟田小队长:匪兵甲,匪兵乙,匪兵丙,匪兵丁等

然后到实验室,由张麻子,副官甲,副官乙讲研究内容。届时匪兵戊在confocal室。匪兵己做分子实验(不发出声音的实验,如加样)。匪兵庚匪兵辛匪兵壬匪兵癸 [翻译者注:天干编完了怎么办!],在桌上看文献等。小喽罗甲,小喽罗乙在内屋做插枪头等不出声的工作。

其他匪兵在实验室外面,如果有师爷在外面,可以交谈,可以针对我们的战绩展览板讲解实验室工作。

实验室参观结束前,由山本小队长负责先带领外面的匪兵到楼下大厅出口处等候欢送县太爷,结束后所有的匪兵都到楼下欢送。

随时听候麻匪总司令部给大家的调整。

谢谢大家的配合。

总导演



 
Wing @ 2011-06-22 00:42

20110622

现在有一种理论强调理性而反对情绪化。提倡理性并不错。一九七九年我在长期搁笔后为自己新出的一本书写的后记中曾经这样说过:“目前正在方兴未艾的思想解放运动是具有怎样巨大的力量,它给我的最大鼓舞,就是那标志着理性再觉醒的实事求是的精神已经发出了新的呼声。”西方的启蒙运动在走出中世纪的黑暗时,正是把一切都放在理性的法庭上进行再认识、再估价的。我至今不能忘怀十年浩劫前夕,在那“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寒夜里,灯下阅读潘恩《理性时代》时的内心激荡。我多么希望自己的祖国也会出现这样一个理性时代,摆脱长期以来在极左思潮下所形成的反理性的狂热和感情上的迷乱。可是,也许由于我长期从事文艺工作的缘故,我并不认为感情是不好的,更不能容忍否定感情的理智专横。感情是激发创造的动力,也往往成为导向理解的媒介。因为只有对某一对象发生血肉相关的感情,才更容易引起去理解这一对象的愿望,才更容易激发去理解这一对象的能力。所以我不能赞赏那种心如古井、超脱尘寰、不食人间烟火的隐逸高洁。至今我仍对鲁迅的《华盖集》序言深深感到共鸣。他说,虽然知道伟大人物能洞见三世,关照一切,历大苦恼,发大慈悲,离世间愈远,认识人间也愈深愈广,凡有言说也愈高愈大。但是,他说他只能像沾水小锋在泥土上爬动,救小创伤还来不及,没有余暇去达到心开意豁,平正通达的境界。我以为思想家或作家的参与意识以及对时代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并不意味着丧失了独立人格和独立见解,更不等于放弃或冲淡艺术性。近来出现一种反对参与意识,认为只有远离社会生活,为学术而学术或为艺术而艺术的态度才能促使学术或艺术走上正规的观点,其实乃是一种矫枉过正的偏颇。

有人对样板戏产生了应有的义愤,这是可以理解的。相反,如果经历了那场浩劫而对样板戏竟引不起一点感情上的波澜,那才是怪事。据说,犹太王大卫的戒指上刻有一句铭文:“一切都会过去。”契科夫小说中的一个人物却反其意说,他要在自己的戒指上也刻上一句铭文:“一切都不会过去。”他认为,什么都不会毫无痕迹地湮灭;今天迈出的任何一步对于未来都会具有意义。是的,时间无法消灭过去。只有麻木的人才会遗忘。龚自珍作为我国近代史上最为敏感的思想家曾经说过:“灭人之国必先去其史。”人类有历史就是使人不要忘记。

一九八七年

(为纪念胡耀邦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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